我们从小吃到大的中国樱桃，为何在市场上干不过车厘子？
　　一年只有两三周的果期，最近，季节限定美味“小樱桃”熟了。 　　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在那些车厘子尚未大规模进入中国市场的年代，这种皮薄到近乎透明、果肉软嫩、汁水丰盈、酸酸甜甜的本土樱桃。四川人还对它有一个非常俏皮的称呼“恩特儿”。 　　前几年，漂洋过海的车厘子因其喜庆的颜色、“物以稀为贵”的身份，更加受到人们的青睐，国产樱桃则备受冷落。 　　但这一两年，随着车厘子越来越常见，也越来越平价，那份“记忆里的乡愁”，逐渐从脑中浮到舌尖——越来越多的人在问，怎么才能吃到小时候的樱桃味？ 　　可是小樱桃不耐磕碰、保鲜期极短的特性，决定了它几乎只能是“地产地销”的区域性鲜果，仅存于产地的当季时令，一旦离开枝头，便会迅速走向腐败。 　　怎样才能打破地域运输的桎梏？如今，依托科技的发展，国产樱桃正悄然迎来命运的转变。 此“樱桃”与彼“樱桃” 　　水果界一直有一个著名的问题——“车厘子和樱桃，到底是不是同一种东西？” 　　它们其实是同属不同种的“兄弟”。 　　车厘子的学名为 Prunus avium ，也被称作欧洲甜樱桃，而中国樱桃是Prunus pseudocerasus，两者同是蔷薇科(Rosaceae)李属(Prunus)，但分属不同种。 　　相比于车厘子在中国本土不到200年的种植记录，中国樱桃在我国已有长达3000多年的驯化历史。 　　四川农业大学的研究团队曾通过对叶绿体及细胞核的DNA序列进行研究，估算了中国樱桃的起源与驯化历史。研究结果显示，这种本土樱桃树源生于西南地区，而在夏朝及春秋时期这两个时间段里，中国樱桃随农耕文明的发展出现过两次驯化事件。 　　经过长期的自然筛选及人工培育，中国樱桃的产地早已从西南散开，如今广布于龙门山断裂带、云贵高原、秦岭及华北平原四大区域，云贵川浙鲁等省都是中国樱桃的主要产地。值得关注的是，随着近年来剧烈的气候变化，中国樱桃在平均气温升高的影响下，适种区正在扩散。有研究表明，未来60年中国樱桃的适生区将从华北平原进一步向东北扩散。 　　作为本土驯化而来的水果，中国樱桃相比车厘子更耐受冷凉的环境。尤其在面对早春容易出现的低温时，前者更容易生存下来，并顺利开花结果。其果实成熟期，也比车厘子早了大约 20到30天。这让中国樱桃在北方素有“春果第一枝”的美名。 　　如果你身处山东，能非常生动地感受到这两种水果在产季上的轮替。 　　山东是中国樱桃的产区之一，也是我国最早引种车厘子的产地。从19世纪末的烟台开始，山东便有了车厘子的种植记录。每年初入夏，街边水果贩子的摊位上、市郊的采摘园里，便开始出现晶莹剔透的本土小樱桃堆头。小樱桃的产季不长，它过季后不多久，那些堆头便会被个头更大、果肉更脆的车厘子替代。 　　然而，在当下这个水果商品化加速的时代，中国樱桃并不是一款优秀的水果商品。相较于后来者车厘子，中国樱桃的市场知名度及流通半径远远落后。 　　中国樱桃的果肉软糯、多汁。虽然这赋予了它细腻的口感，但也使其在采后的贮存和运输中，极易受到物理损伤。更关键的是，成熟的果实采摘后细胞壁成分(如果胶、纤维素和半纤维素)会发生快速降解。这一生理过程导致中国樱桃容易软化、失水并腐烂，这一点显著缩短了其货架期和销售半径。 　　相比之下，车厘子的果肉坚实，果皮韧性好，能够更好地耐受采后处理、包装和长途冷链运输，因而也更容易实现跨区域甚至跨国销售。也正是因为这一个特征，车厘子在过去20年间，迅速在全球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品种上新！ 　　国产樱桃破局的关键，来自品种的迭代。 　　过去30年，市面上销售的中国樱桃不断有新品种出现。尤其是近10年里，通过审定的新品种正在加速变多。例如，10多年前从贵州流行起来的“玛瑙红”，近5年间新出现的浙江“紫晶”和“梁弄红”，以及四川新晋的“蜀早美”“蜀紫美”等。 　　每一个新的品种名背后，凝结的是种植者与科研者的智慧接力。 　　这些新品种的选育方向大致相似——提升甜度、增强耐贮性、通过调整果实成熟期来延长中国樱桃的销售期。 　　以近年常见于电商渠道和社交媒体的“玛瑙红”为例，它的味道不仅比传统老品种更甜，更重要的是它的耐贮性比传统老品种也更好。 　　这是一个20年前被种植户敏锐发现的新品种。 　　1996年春天，贵州毕节纳雍县的徐富军在打理自家果园时，意外发现了一株果实特别的樱桃树。其接触的果实单果重量比当地的普通品种重1克多，达2.8克。其果皮颜色表现出独特的玛瑙红色。更重要的是，这些玛瑙色的樱桃在竹筐中连放三天都还仍然果皮颜色的鲜亮，而不似普通品种那样开始渗水、变色。 　　根据徐富军参与的《“玛瑙红”樱桃良种选育报告》数据显示，该品种的果实在常温环境下，其耐贮性比果园中其他传统品种还要多2到3天，后者仅1天后便会开始变质。 　　在这棵变异的果树基础上，徐富军通过无性繁殖的方式花数年时间进行着新品种培育试验。2000年，这一品种开始走向规模化培育，当年首批“玛瑙红”樱桃成功扩繁出了2000株苗木。 　　到2011年，“玛瑙红”正式通过了贵州省农作物品种委员会的审定。 　　就在“玛瑙红”成功扩繁后的第三年，与贵州相邻的另一大主产区四川也逐步开始对中国樱桃的品种进行广泛的收集、整理和选育工作。 　　2003年，四川农业大学园艺学院果树学系的王小蓉教授带领团队着手研究起中国樱桃的种质。20多年时间内，王小蓉团队陆续走遍全国已知的本土樱桃产地，整理了约3000份樱桃资源田间种质圃及相关DNA种质库信息。 　　在此基础上，该团队从2009年开始研究本土樱桃杂交种的培育。2025年初，王小蓉团队联合成都种业杂交选育的“蜀早美”“蜀紫美”“蜀贵美”正式通过四川省非主要农作物品种认定，这是国内首次以原产我国的特色樱桃为材料杂交育种选育的樱桃新品种。 　　其中“蜀早美”为极早熟品种，相较于当地老品种提前了10天上市。“蜀紫美”则为耐储运、贮藏的品种。因其果肉较硬，相较于老品种更易在运输中保存，而其果实成熟后挂树上能保持10到15天不坏，这一特征有利于延长该品种的货架期。最后一个“蜀贵美”则是极丰产品种。 　　无论是10多年前的“玛瑙红”，去年的“蜀早美”系列，亦或是这些年陆续面世的各地新品种，其背后都是本土种植者及科研工作者们长期坚持得到的成果。也正是品种上的突破，成为了如今全国消费者能够吃到产地本土小樱桃的基石。 感谢现代物流 　　中国樱桃的商品化进程，是在品种研发取得有效进展之后，由本土果业，特别是生鲜流通体系的深刻变革后共同推动的积极结果。 　　物流是看得见的变化。 　　传统的中国樱桃因其极短的保鲜期，销售半径通常不出产区百里。现代物流体系的发展，尤其是陆空联运模式及销地密布的城市配送网络，显著压缩了这枚小樱桃从枝头到消费者手中的时间。像西南的攀枝花产区的樱桃，顾客在网上下单后，最快能在第三日上午拿到一天半前新摘的小樱桃。 　　仅有速度还不够。 　　采后处理的专业化与标准化，才是确保中国樱桃在长途跋涉后依然能以良好状态交付的关键。 　　在产地，传统的水果采摘和初级分选处理往往粗放。果农因为缺乏相关意识，采摘时容易将大小和成熟度不一的果子，简单堆进一个箱子，这样极易造成果实的物理损伤，并加速腐败。 　　近年来，随着生鲜电商业的成熟，产地的农户、供应商们已经越来越意识到水果采后商品化处理的重要性。例如，在贵州毕节的纳雍县，当地政府与行业协会合作组织产销对接，并引导果农进行标准化种植与采摘。诸如向果农推广戴指套采摘等方式。 　　除采摘环节的管理外，采后的预冷保鲜、分拣分级、零售化包装也关乎这种易磕碰的水果最终交付的质量。 　　仍然以纳雍县为例，当地政府不仅引进专业的冷链物流企业入驻。该公司提供的真空预冷机、压差预冷机等专业设备配置到产地仓库，并鼓励果农采摘完樱桃后，就地实现及时有效的预冷处理。对于水果而言，预冷至关重要，通过快速降低果子采后温度，能有效延长水果的货架期、并降低损耗风险。 　　此外，当地政府还邀请省水果专班采后贮藏专家团队，针对玛瑙红的品种特性自研了专门的气调包装技术，并配合使用冰袋或蓄冷剂，以确保其在运输全程维持低温和新鲜度。据报道，一整套保鲜应用下来，纳雍县的玛瑙红保鲜期已从自然状态下的3天左右延长至20天。 　　这类保鲜技术的应用，同时也是果业针对一些货值高的易损水果的常用手段。近两年，随着中国樱桃的热度增加，电商平台上注重品质的商家们也开始应用这类气调包装，通过注入特定气体(通常是低氧、高二氧化碳)，来抑制果实呼吸作用和微生物活动，以延长货架期。除此之外，商家们会在外包装上小功夫。例如，通过采用更硬的纸箱，并在箱内外填充两层珍珠棉等缓冲材料，来减少果实在运输途中的物理损伤。 　　这些看似细微的环节优化，让中国樱桃走向全国成为可能。 　　随着科研端围绕品种不断地更替，产业链持续的系统性发展，两者正推动着这枚果肉软糯的小樱桃，从乡愁记忆变成触手可及的新鲜水果。小时候的土特产，现在也正在跟进本土水果商品化的新的潮流。 　　参考文献 　　[1]Genetic Diversity and Domestication Footprints of Chinese Cherry \[Cerasus pseudocerasus \(Lindl.\) G.Don\] as Revealed by Nuclear Microsatellites 　　https://www.frontiersin.org/journals/plant-science/articles/10.3389/fpls.2018.00238/full 　　[2]Climate change affects the suitability of Chinese cherry (Prunus pseudocerasus Lindl.) in China 　　https://molhort.biomedcentral.com/articles/10.1186/s43897-024-00136-w 　　[3]Horticulture Research—张才喜团队等首次破译中国樱桃单倍型基因组，解明果实硬度低的内在机理 　　https://www.agri.sjtu.edu.cn/Data/View/8036 　　[4]香甜甜的“玛瑙红” 　　http://paper.people.com.cn/rmrb/html/2023-04/22/nw.D110000renmrb_20230422_1-08.htm 　　[5]打响销售革命！看纳雍玛瑙红樱桃如何从“提篮小卖”向现代商贸物流转变 　　https://nynct.guizhou.gov.cn/xwzx/zwdt/202004/t20200418_56122791.html 　　[6]国内首次！杂交选育“国产”樱桃新品种将上市 　　https://news.sicau.edu.cn/info/1133/79716.htm 　　策划制作 　　作者丨逸骁 北京大学传播学硕士 　　(来源：科普中国微信公众号) 【编辑:黄钰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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